陈安本打算一早去城东走访。
康定元年那场火的旧址在城东晋宁坊,十一年过去了,房子早就重新盖了,但住在附近的老街坊也许还记得些什么。他昨晚在灯下盘算了一条路线——先去晋宁坊的几条老巷子转转,找找当年的坊丁和邻居,能问出一星半点就算赚到。
可他还没出巡院的门,韩大牛就截住了他。
韩大牛是从后院的方向过来的,手里端着一碗刚从灶房打来的稀粥,粥面上飘着两粒米——巡院灶房的粥向来如此,米少水多,喝了跟没喝差不多。
“陈哥,城东又死了一个。”
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来的时候,表情还没来得及变——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脸诚实,肩膀往后紧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安仁坊的,一个不当差了的老卒。昨晚喝多了酒,倒在坊里巷口冻死了。今早坊正派人来报的。”韩大牛语气里没什么波澜——在巡院当差的人听惯了这种消息。汴京城里每年冬末春初冻死的流浪汉、醉鬼、乞丐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安仁坊。
陈安的眉头动了一下。孙庆年就住安仁坊。
“哪个老卒?叫什么?”
韩大牛想了想,拿勺子搅了搅粥——稀粥在碗里打了个旋——“好像姓马……马进?对,马进。坊正说是个老酒鬼,退了好几年了,没老婆没孩子,孤老头一个。”
又是孤老头一个。
孙庆年也是孤老头一个。周老六虽然还有个远房侄子,但多年不来往,也跟孤老头差不多。
三个最不起眼的人。三个死了都没人在乎的人。
当值房里另外几个差役听了一耳朵,有人拿着一块干粮边啃边嘟囔了一句:“这天儿夜里还冻得慌呢,喝了酒倒在外头,那不是找死嘛。”另一个接话:“老马进那酒量,三碗倒,哪回喝完不是歪歪扭扭的。迟早的事。”
没人在意。一个放了良的老卒醉酒冻死,连案卷都懒得开——坊正报上来,登个名字,完了。
案子分到了当值的赵六头上。赵六是巡院里有名的“一指禅”——能用一根手指头解决的事绝不用两根,能少跑一步路绝不多迈半步。他正琢磨着能不能让坊正自己把尸首处理了,陈安走过去:“赵六哥,我今天要去城东办点别的事,顺路帮你跑一趟?”
赵六求之不得,大手一挥:“那敢情好,陈哥你帮兄弟一把。回来帮我把名字登了就成。”
韩大牛看了陈安一眼,没说话,但他的眼神里分明有一个问号——安仁坊刚死了孙庆年,你又跑去安仁坊。陈安没解释,拿了赵六递过来的登记牌子就出了门。
韩大牛默默地放下粥碗,跟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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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巡院到安仁坊,走路大约两刻钟。
初春的汴京城刚才暖和了几天,今早又冷下来了。风从城墙根底下灌过来,带着汴河里那股湿漉漉的腥气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路,步子比平时快——都想赶紧到地方暖和暖和。卖早点的摊贩手冻得通红,馒头筐上盖着厚棉布,掀一下盖一下,怕散了热气。路边一个卖豆腐脑的在吆喝,嗓子哑得像破锣:“热——豆——腐脑——”三个字拖得老长,最后那个“脑”字都散了形。
过了州桥,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。大相国寺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,一声一声,闷沉沉的,像有人拿铁锤在敲一口沉在水底的大钟。有几个背着货箱的脚夫迎面走过,粗喘着气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陈安走得不快。他在想一件事:马进,退了差的老卒,安仁坊。如果这个人以前也是巡院的——如果他也碰过康定元年那场火——
不能想太快。先看了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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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仁坊在城东偏北。坊门口的老槐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两只乌鸦,歪着脑袋看下面的行人。坊里的路面是碎砖铺的,坑坑洼洼,化了的冻水渗进砖缝又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。
坊正姓吕,五十来岁,一脸晦气。他站在自家院门口,两只手抄在对襟棉袄的袖筒里,一边跺脚一边缩脖子——大约是冻了好一会儿了。
“陈公人来了?”吕坊正迎上来,脸上堆起苦笑,“劳你大驾跑一趟。人在我院子里搁着呢——也没别的地方放,总不能搁在巷子里吓人吧。我叫人抬进来的时候,几个娘们儿吓得嗷嗷叫。”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8章 冻殍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