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的角落里有一个说书摊子。
不是好位置,在交易市场的最西角,靠着一堵半塌的旧墙,旧墙上长了一团苔藓,绿茸茸的,风一吹就掉碎屑。这个角落平时几乎没人来,太偏,离主道的人流远。但说书摊子偏偏在这里待了好多年了,老头说“我又不靠人多赚钱,我靠嘴。”
一个枯瘦的老头坐在一张矮凳上,凳子只有三条腿,缺了一条腿的那个角垫了半块砖头,歪歪扭扭地搁在地上。坐了几十年,身体微微往右倾了一个固定的角度,跟凳子之间达成了某种长期的默契。面前支了一块缺了角的木牌,“古今奇案·汴京旧闻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用红漆描了边,红漆也剥了大半,露出了底下灰色的木头。老头嗓子哑了,不是生病那种哑,是说了一辈子话磨出来的砂石嗓,每个字从嗓子出来都要在沙子上滚一遍。旁边搁着一只粗瓷大碗,碗里是半碗凉透了的茶,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打着旋。
围了七八个人在听。脚夫、货郎、几个闲汉,有凳子坐凳子,没凳子蹲着,蹲着的人膝盖顶得很高,下巴搁在膝盖上,像一只只蹲着的蛤蟆。还有一个卖瓜子的老婆婆,她不是来听的,是把瓜子摊子摆在说书摊旁边蹭人气的,但听着听着也忘了吆喝了,嘴里嗑着自己卖的瓜子,瓜子壳吐在脚边堆了一小堆。老头正讲到兴头上,说的是什么“汴河浮尸案”,说得唾沫横飞,干瘦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,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。
陈安买了碗茶坐下来听。他坐在最外圈,不引人注意的位置。交了两文钱搁在老头碗边上,铜板碰碗沿“叮”了一声。老头的眼睛扫了过来,扫了一眼就回去了,继续讲。陈安端着自己那碗茶,慢慢喝。不急。
老说书人讲了几个段子,把围观的人逗得够呛,有人“嘿嘿”笑,有人“啧啧”摇头。陈安没笑。他等着。听了一刻多钟,老头讲了三个段子,有两个他以前就听过。段子讲得不错,有声有色,嗓子虽然是砂石嗓但抑扬顿挫拿捏得好,该低的地方低成了嘶嘶声,该高的地方突然拔上去,像一根绷紧了的弦“嘣”地弹了一下,听众跟着“噢”一声,被节奏牵着走。
散场的时候围观的人散了大半。几个脚夫往老头碗里丢了几文铜板就走了,铜板落在碗底“叮当”响了几声。卖瓜子的老婆婆也收了摊,把瓜子装回了麻袋,拎起来晃了晃,壳飞了一地。陈安没走。他凑上去,看了看碗里的铜板,一共七八文,然后从自己的钱袋里摸出三十文,一枚一枚地搁进碗里。
老头眼皮子一抬,看了看碗里。三十文。比他说半天书赚得还多。
“老人家,讲得好。”陈安笑着说。笑得很自然,街头上跟人聊天的那种笑。“我听你讲过好几回了,你那个'康定年的晋宁坊大火'讲得最精彩。官方版本嘛,逆党畏罪自焚,官府果断平息。讲了不下二十遍了吧?”
老头“嗬”了一声:“二十遍都不止。老段子了。”
陈安往前坐了坐,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凳子在地上“嘎”了一声,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老头的凳腿。
“官方版本我听够了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不是那种故意压到很低的声音,是自然地低了一些,像两个人挨得近了说话自然就不会喊了。“有没有……你自己听来的说法?不一样的那种?”
老说书人的眼珠子转了转,往左,往右,再回来。周围没人了,大多数人都散了。只有远处那个卖瓜子的老婆婆还在收摊,拎着麻袋走了。
“不一样的说法?”他干笑了一声。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,露出了几颗黄牙,牙缝里嵌着茶叶渣,笑完了嘴又合上了,合得比笑之前更紧。“陈公人,你是巡院的人,铜腰牌我看见了。我这种说闲话吃饭的老头子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嘴能说。但有些话不是不能说,是说了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。”
他没伸手去拿那三十文铜板。
陈安没有催。他坐在那里,端着己经凉透了的茶碗,等着。茶碗里的茶水面上浮着一层灰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,他没喝,但也没倒,就那么端着,像是端着一个理由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有人在吆喝,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声音拉得老长,“嘞”字尾音往上飘,飘远了。风把一片柳絮吹到了说书摊的木牌上,落在那个缺了角的地方,嵌在缺口里,白绒绒的,像一撮白发。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4章 说书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