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地府来客的终章
第九十九章 地府来客的终章
岳飞解下腰间的剑,递给他。李谱用左手接过来,拔出剑身。剑身上有好几道缺口,都是战场上留下的。他摸了摸其中一道缺口,手指从缺口上滑过去,没有感觉。
“这把剑,跟了您多少年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杀了多少人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
李谱把剑插回鞘里,还给岳飞。“将军,我走了之后,这把剑别给我烧纸。烧了我也收不到。”
岳飞接过剑,挂在腰间。“不烧。活着的人用不着纸钱,死了的人也用不着。”
诸葛亮是第二天来的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用密码写的。李谱用左手接过来,看了一眼,看不懂。不是看不懂密码,是眼睛花了。看东西重影,一个字变成两个,两个变成四个,叠在一起,像一堆乱码。
“写的什么?”他问。
“崔判官来的。问你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快了。”
李谱把信还给诸葛亮。“军师,您回地府之后,帮我给崔判官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,李谱在阳间没给地府丢人。”
诸葛亮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“不丢人。你做的那些事,够进地府名人堂了。”
李谱笑了。“地府还有名人堂?”
“有。等你回去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李谱点了点头。他靠在被褥上,看着帐篷顶。帐篷顶上有一个洞,透进来一束光,光里有灰尘在飘,一粒一粒的,像星星。
“军师,您说,人死了之后,真的会去地府吗?”
“会。你不是去了吗?”
“我是去了。但别人呢?杨再兴呢?岳将军呢?他们死了之后,能去地府吗?”
诸葛亮想了想,说:“能。只要有人记得他们,他们就能去。记得的人越多,去的地方越好。”
“那没人记得呢?”
“没人记得,就散了。像你那只手一样。化了,没了。”
李谱看着自己的右手。袖管空荡荡的,垂在身旁。他已经感觉不到那只手的存在了,但它曾经在过。拉过弓,写过信,递过酒壶。
“军师,我会记得他们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倒数第七天,李谱的左眼花了。不是看东西重影,是看不见了。一片白,像蒙了一层纸。他用右手——不,他没有右手了——用左手摸了摸左眼,眼皮还在,但底下的东西已经不在了。
“你的眼睛怎么了?”杨再兴蹲在他面前,脸凑得很近。
“瞎了。”
“哪只?”
“左眼。”
“还看得见我吗?”
李谱用右眼看杨再兴。杨再兴的脸模模糊糊的,那道疤还在,但看不清颜色了。
“看得见。就是模糊。”
杨再兴从怀里掏出酒壶,自己灌了一口。“李先生,你说,你回了地府,还能再回来吗?”
“回不来了。地府有规矩。穿越指标只能使一次。”
“那你走了,咱们就再也见不着了?”
李谱想了想,说:“不一定。你死了,就能见着了。”
杨再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我得等多少年?我还没活够呢。”
“那就好好活着。别急着死。”
杨再兴点了点头,把酒壶递过来。李谱用左手接过去,灌了一口。还是没味道。
倒数第五天,李谱的右腿开始化。从脚趾开始,一个一个地没了。他坐在被褥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——脚趾已经看不清了,脚掌在变薄,像一张纸被水泡烂了。
“走不了路了。”他对岳飞说。
岳飞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他。“不用走。就在这儿待着。”
“将军,我想去城墙上看看。”
岳飞走过来,弯下腰,把他背起来。李谱趴在岳飞背上,用左手搂着他的脖子。岳飞的背很宽,很硬,像一块门板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稳,从帐篷走到营门口,从营门口走上城墙。
城墙上风很大,吹得李谱的头发往后飘。他用右眼看着远方。北方,黄河的方向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天,灰蒙蒙的天。
“将军,金兵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来了怎么办?”
“打。”
“打得过吗?”
“打得过。”
李谱趴在岳飞背上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和在地府的时候一样。
“将军,放我下来吧。”
岳飞把他放下来,让他靠在城墙垛子上。李谱坐在那里,看着北方。风吹过来,带着黄河的水汽,凉飕飕的。
“将军,您回去吧。我在这儿坐一会儿。”
岳飞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“别坐太久。风大,凉。”
“好。”
岳飞走了。李谱一个人坐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用右手——不,他没有右手了——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左边颧骨那块已经透了,手指能伸进去,摸到后面的牙齿。
他想起地府的时候,崔判官问他的话——“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跟这些人争?”他说:“因为他们活了一千年,但没见过我这种人。”现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因为他没见过,是因为他没活够。没活够的人,才会跟命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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