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渡河
第九十五章 渡河
李谱想了想,说:“过河。不是大部队过河,是小部队。几十个人,趁夜里摸过去,把柳河村的老百姓接出来。接到南岸来。”
“接到南岸来,他们住哪儿?”
“住军营。老百姓帮过咱们,咱们养他们。”
岳飞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,胆子是真大。你知道接了老百姓,金兀术会怎样?”
“他会发疯。但他已经疯了。”
岳飞点了点头。“去叫杨再兴。”
杨再兴进来的时候,手里已经拿着枪了。他听见了柳河村的事,枪尖在地上戳了一个坑。
“将军,我去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个。多了跑不快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。”
天黑之后,杨再兴带着三十个人出发了。李谱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。火把的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从北方吹过来,带着黄河的水汽,凉飕飕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远处出现了火光。不是火把,是大火。柳河村的方向,半边天都是红的。李谱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李先生!”有人在城下喊。他低头一看,是杨再兴。他骑在马上,浑身是血,马背上驮着一个人。身后跟着几十个人,有的骑马,有的步行,有的背着孩子,有的扶着老人。
李谱跑下城墙,打开营门。杨再兴骑马冲进来,马背上的那个人被放下来——是柳河村的老大爷。他的脸上全是灰,眼睛闭着,嘴唇在抖。
“大爷!”李谱蹲下来。
老大爷睁开眼睛,看见他,嘴唇抖得更厉害了。“李先生……金兵……金兵烧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谱握住他的手,“您没事就好。”
老大爷的眼泪流下来了,顺着脸上的灰,淌成两道黑印子。“狗子……狗子没跑出来……”
李谱的手顿了一下。狗子,那个十六岁的少年,拿着比他胳膊还长的刀,说等打完仗再起大名。
杨再兴蹲在旁边,低着头。“我进去的时候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我只找到了大爷。狗子他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李谱站起来,看着北方。天已经亮了,柳河村的方向还有烟,黑灰色的,一团一团地往天上冒。
“金兀术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那天中午,岳飞写了一封信。不是给金兀术的,是给赵构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金兀术烧我村庄,杀我百姓。臣请过河。”
信送出去之后,李谱站在营门口等着。等临安的回信,等赵构的旨意,等一个“准”字。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,落下去,天黑了。第二天,没有回信。第三天,还是没有。
第四天,信来了。不是赵构写的,是秦桧写的。信上写着:“金人烧村之事,朕已知晓。卿可上书金国,责其违约。过河之事,暂缓。”
岳飞看完信,放在桌上。李谱站在旁边,看着那封信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暂缓——金兀术烧了四个村子,杀了上千人,赵构说暂缓。
“将军,赵构不让过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岳飞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他的手指在黄河上画了一条线。“过。过了再说。”
“过了,就是抗旨。”
岳飞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“抗旨,是死。不过河,也是死。死在哪里,我自己选。”
那天夜里,岳家军开始准备了。不是小部队,是大部队。五千骑兵,一万步兵,全部过河。李谱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些士兵擦枪、磨刀、喂马。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都知道明天要做什么。
杨再兴走过来,手里拿着酒壶。“喝一口。”
李谱接过来,灌了一大口。酒还是那么辣,但这次辣得他眼睛疼。
“李先生,明天过河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你连弓都拉不开,去做什么?”
“去看金兀术怎么死。”
杨再兴看着他,咧嘴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说话跟刀似的。”
李谱也笑了。“刀快,杀得快。”
远处,黄河的方向,传来一阵闷响。不是雷声,也不是冰裂的声音。是水声。黄河在流,一直在流,从古流到今。李谱站在那里,听着那水声,心里突然涌起一句话——不是古人说的,是他自己想的:“水不回头,人也不回头。”
……
天还没亮,船已经等在岸边了。
几十条船,一字排开,船头的火把在风里晃,火光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。李谱站在岸边,脚下是泥,泥里混着冰碴子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黄河的水汽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血,是锈。铁的锈,刀枪放久了的那种锈。
杨再兴站在他旁边,枪尖朝下,戳在泥里。他盯着对岸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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