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借粮渡河
第八十一章 借粮渡河
那天夜里,李谱在城墙上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站在黄河边,河水是浑黄的,翻滚着,冒着白色的水汽。河对岸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白衣,看不清脸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那个人没回答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“你是未来的我吗?”
那个人还是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慢慢走进雾里,消失了。李谱站在河边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,突然发现河面上多了一座桥。桥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桥对面是一片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迈上桥,走了几步。桥在晃,下面的河水在翻。他不敢往下看,只看着前方。雾越来越浓,越来越厚,连脚下的桥都看不清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“李谱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别过来。”
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退回去。雾里伸出一只手,推了他一下。他往后倒,掉进河里。河水是凉的,混黄的,灌进他嘴里,涩涩的,像泥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城墙上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杨再兴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酒壶。
“做噩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到——”李谱想了想,没说出来。“没什么。”
杨再兴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把酒壶递过来。“喝一口,压压惊。”
李谱接过来,灌了一口。酒还是那么辣,但这次辣得他清醒了。他站起来,往城下看。金兵的大营已经空了,地上只剩一些破帐篷和垃圾。风吹过来,把一面破旗子吹起来,在空地上滚了几滚,挂在栅栏上,哗哗地响。
“赢了。”他说。
“赢了。”杨再兴说。
两人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片空地。风吹过来,带着黄河的水汽,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是血的味道,是泥的味道,是活着的味道。
……
金兵退后的第三天,朱仙镇还是一片狼藉。城墙上的缺口还没补,城下的尸体还没埋完,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。李谱每天跟着士兵们抬尸体,一具一具地抬,抬到城外的大坑里,一层一层地码。码到第三层的时候,他闻不出血腥味了。不是散了,是鼻子习惯了。
杨再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。右臂上那道口子结了痂,黑乎乎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。他每天还是练枪,天不亮就起来,在营门口那片空地上,一枪一枪地刺。地上还有没化完的雪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。李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发现他右臂使不上力,刺出去的时候枪尖往下坠。
“胳膊还没好利索。”李谱说。
“好了。”杨再兴收了枪,右臂垂下来,微微发抖。“不碍事。”
“你说不碍事的时候,一般都碍事。”
杨再兴咧嘴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说话跟大夫似的。”
“我不是大夫。但我不瞎。”
杨再兴把枪靠在肩上,看着北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天,灰蒙蒙的天。“金兵退了,明年还来。我得赶紧好。好了才能打。”
“明年的事明年再说。先把今年的伤养好。”
杨再兴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四天,临安来人了。不是宦官,不是使者,是王贵。他骑着一匹灰马,穿着一身旧袍子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风尘仆仆的,脸上全是灰。李谱在营门口接的他,他翻身下马,腿有点僵,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
“王大人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王贵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看看岳将军,看看你们,看看朱仙镇。”
李谱带他进大帐。岳飞正坐在案前写东西,看见王贵进来,放下笔站起来。“王大人。”
“岳将军。”王贵拱手行礼,“辛苦了。”
“坐。”
三人坐下。亲兵端上茶来。王贵喝了一口,放下碗,看着岳飞。“岳将军,金兵退了,您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“休整。练兵。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明年。”
王贵沉默了一下。“明年金兵还会来?”
“会。十五万。只多不少。”
王贵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岳将军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朝廷现在没钱了。今年打了大半年的仗,粮饷已经空了。明年要是再打,朝廷拿不出钱来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。李谱看着王贵,王贵看着岳飞。岳飞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那就不拿朝廷的钱。”岳飞说。
王贵愣了一下。“不拿朝廷的钱,拿谁的?”
“拿老百姓的。”
“老百姓也没钱。打了这么多年仗,老百姓比朝廷还穷。”
“老百姓没钱,但有粮。有粮就能打仗。”
王贵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岳将军,您这是在为难老百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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