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归来
第六十章 归来
李谱回到朱仙镇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
不是春天那种绵密的细雨,是夏天才有的那种大雨,哗啦哗啦地往下砸,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,砸在脸上生疼。他骑在马上,浑身湿透了,衣裳贴在身上,冷得直打哆嗦。但他没停,一路从临安跑回来,三天三夜,只在驿站换了两次马,人没歇过。
营门口的值哨远远看见他,愣了一秒,然后扯着嗓子喊:“李先生回来了!李先生回来了!”
声音从营门口传进去,像接力一样,一个传一个,一直传到大帐里。李谱翻身下马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一只手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他抬头,是杨再兴。
“瘦了。”杨再兴说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李谱说。这是真话。杨再兴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,颧骨都凸出来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脸上的疤在雨里泛着暗红色。
杨再兴咧嘴笑了,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壶,塞到他手里。“喝一口。”
李谱接过来,灌了一大口。酒还是那么辣,但这次辣得舒服,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,把寒气逼出来不少。
“岳将军呢?”
“在大帐里等你。”
李谱把酒壶还给杨再兴,往大帐走。雨越下越大,砸在帐篷顶上噼里啪啦的,像过年放鞭炮。他掀帘子进去的时候,岳飞正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门口。诸葛亮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,一口没喝。
“回来了?”岳飞转过身来。
李谱站在门口,浑身往下滴水,在地上洇出一片水渍。“回来了。”
岳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瘦了。”
“您也瘦了。”李谱说。这是真的。岳飞比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,颧骨更高了,眼睛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那种亮,李谱见过很多次了——看地图的时候,练剑的时候,站在营门口看北方的时候。那是还不想认输的人才有的亮。
“赵构怎么说?”诸葛亮放下茶杯。
李谱把临安的事说了一遍。赵构问了他什么,他答了什么,赵构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该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他说完之后,帐篷里安静了。岳飞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构变了。”岳飞说。
“没变。”诸葛亮说,“他只是算了一笔新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杀岳飞,得罪天下人。不杀岳飞,金兵可能打过来。但金兵现在打不过来,杀不杀岳飞,金兵都打不过来。那他为什么要杀?”
李谱听着这些话,突然觉得有点耳熟。这不是上次赵构赏岳飞的时候,诸葛亮说过的话吗?只不过上次说的是“杀岳飞”,这次说的是“信岳飞”。杀和信,差了一个字,差了一辈子。
“所以他现在信您了?”李谱问岳飞。
岳飞没回答,反问了他一句:“你觉得呢?”
李谱想了想,说:“不是信。是觉得您有用。有用的人,他留着。没用的人,他不要。您一直有用,他就一直留着您。”
岳飞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“你这个人,说话还是这么直。”
“直一点省时间。”
岳飞点了点头,转身看着地图。“完颜宗翰退了。”
李谱愣了一下。他走了才几天,金兵就退了?“退了多少?”
“一百里。不是全部,是主力。他把八万人撤回去了一半,留了四万在北岸。”岳飞指着地图上的黄河,“黄河化了,他的骑兵过不来。过不来,就得等。等的时候,他的兵会松懈,他的粮草会消耗。他等不起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李谱问,“我们等得起吗?”
“等得起。”岳飞说,“老百姓回来了,地种上了,粮草够了。等多久都不怕。”
李谱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,心里算着日子。现在是四月,到夏天还有两个月。两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金兵等不起,岳家军等得起。等得起的,赢。等不起的,输。就这么简单。
那天晚上,李谱去找杨再兴。
杨再兴住在营地东边的一个小帐篷里,比别的帐篷小一半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一张矮桌,一盏油灯,一把枪。李谱掀帘子进去的时候,杨再兴正坐在矮桌前擦枪。那把枪跟了他十几年,枪杆上的漆都磨没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,被手汗浸得发黑。他擦得很仔细,从枪尖到枪尾,一寸一寸地擦。
“回来了?”杨再兴头也没抬。
“回来了。”李谱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天天擦,不嫌烦?”
“不烦。”杨再兴把枪放下,看着他,“你去临安,赵构没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杨再兴从桌子底下掏出酒壶,给他倒了一碗,“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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